第8章 重开诛心铺新帖接皇城事
第8章 重开诛心铺新帖接皇城事

影子落在雪白宣纸上,金不换握着狼毫笔的手没动,笔尖悬在纸心,墨汁慢慢洇开小小的黑圈。

来人穿藏青色锦袍,腰间悬着羊脂白玉腰牌,刻着“东宫行走”四个篆字,龙纹压边,一看就是皇家近臣。

他没客套,径直走到八仙桌前,宽袖里掏出一叠银票,整整齐齐压在那十两纹银旁边。

每张都是皇家内库出票,面额一千两,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张。

“金先生的诛心铺,我找了太久。”男人声音压得很低,喉结滚了滚,藏不住焦灼。

金不换放下笔,指尖扫过银票边缘,目光落在腰牌的龙纹上。

“东宫的人找我,要诛谁?”

男人没答,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递过来。

金不换展开一看,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笔锋稚嫩,分明是几岁孩童的笔迹:“父皇说,太子哥哥是坏人,不让我跟他玩。”

男人攥紧拳头,指节绷得泛白。

“太子妃上月刚生皇长孙,皇上转头就收了太子监国权,软禁了他几个亲信。昨天直接下旨,说太子不孝不敬,要废储改立三皇子。”

“我们查了三个月,才查到根子在三皇子和昭阳公主身上,是他俩勾结起来在皇上面前造谣。”

金不换摩挲下巴上的半尺长须,眼里浮起嘲讽。

“昭阳公主不是已经被禁足在公主府了?”

“那门禁不过是摆给外人看的幌子,”男人喉间溢出一声冷笑,“三皇子每月都派人送东西进去,她躲在里头筹谋,一步步要把太子拉下来。”

他盯着金不换的眼睛,语气放得格外郑重。

“我知道您从不接杀人的活,我不要三皇子的命,只要让他身败名裂,叫皇上看清真相,保住太子位。这二十万两是我全部积蓄,您肯写,我倾家荡产也值。”

金不换拿起最上面一张银票,对着窗棂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,皇家水印清晰分明。

他扫过旁边那十两纹银,再看看手里皱巴巴的麻纸,指尖顿了顿,没立刻说话。

皇家的权力棋局,从来都是把人当棋子,用完就扔,和江湖没什么两样。

他收了银票,重新拿起狼毫笔,在空白宣纸上落下第一行字:诛心帖,诛三皇子。

男人瞬间松了劲,后背绷紧的肩背一下子垮下来,起身就要告辞。

金不换开口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”

男人转身,满脸疑惑:“金先生还有什么吩咐?”

金不换指了指桌上的麻纸:“把这个留下,我有用。”

男人没有多问,放下纸转身快步离开,门帘落下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金不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人流里,回头看向留给自己的宣纸。

这一辈子靠言语做刀,他早懂“言语杀人终诛己”的道理,从前躲着不肯直面,如今重开诛心铺,先办完旁人的事,再来了结自己也不迟。

不多时,三皇子的诛心帖已经写好。

他放下笔吹了吹墨痕,折得整整齐齐塞进牛皮信封,封面上写下“三皇子亲启”五个字。
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坐回桌前,看向留给自己的空白宣纸。

这一次落笔格外重,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笔痕,每一个字都像挤自心口。

最后停笔时,纸上只有短短几行:金不换,你这辈子靠言语杀人,做了无数次别人的刀,戳破过无数人的面具。你以为金盆洗手就能洗干净手上墨迹,写一张自诛帖就能赎清罪过?你错了,你的罪过永远洗不干净,你的刀,只要有人出钱,就永远握得起来。

他折好自诛帖,放进素白信封,写上“金不换亲启”,靠在椅背上缓了缓气。

攒了几十年的包袱摊开,心里反倒比先前轻松了些,只是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,门帘再次被掀开,一阵风卷着槐花香气吹进来。

进来的是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,瘦瘦小小,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破布包。

他站在门口,往里扫了两眼才迈进来,眼神亮得惊人。

“金先生,我听说你能写诛心帖,帮人出口恶气,是真的吗?”

金不换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,嘴角勾了点淡笑。

“是真的,只要出得起钱。”

少年立刻攥紧布包,快步走到桌前解开,几十枚沾着汗渍的铜钱叮叮当落在桌面上,滚了好几圈才停下。

“金先生,我只有这些钱,能帮我写吗?”

金不换扫过那堆带着少年体温的铜钱,又看向他眼里燃着的期待,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候,也是这样攥着仅有的几个铜板,跪在人门口求一口饭吃,眼睛里也是这样燃着孤注一掷的火。

方才自诛帖里写“只要有人出钱刀就握得起来”,可这堆铜钱加起来,也够不上半张银票的零头。

他当初金盆洗手,说到底还是愧疚当年为了几两银子,就戳得人家家破人亡。如今说要和过去了断,难道还要因为钱少,掐灭一个孩子全部的盼头?

沉默半响,他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狼毫,重新握在手里。

“好,我帮你写。”

少年一下子笑开,露出两颗小虎牙,挨着凳角坐下,张嘴就要说自己的冤屈。

刚开口,他怀里突然掉出一块小小的虎符令牌,滚到金不换脚边。

令牌边角已经被摸得发亮,正面刻着“忠义”,翻过来,背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慕容”字样。

少年慌忙弯腰去捡,指尖猛地磕在桌腿上,疼得龇牙咧嘴,却第一时间把令牌紧紧攥回了怀里,捂得严严实实。

他下意识抬眼扫过金不换的脸,方才还亮得发烫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慌,那慌里裹着警惕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杀意,快得让人抓不住,却清清楚楚落在金不换眼里。

金不换握着笔的手没动,笔尖的浓墨,又在宣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圈。

诛心铺的红底黑字幌子,还在风里轻轻晃着,发出沙沙的轻响,半幅“诛心”两个字落在街面上,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明暗不定。

桌角那叠东宫送来的银票还压得平整,少年攥着令牌的手,指缝正慢慢渗出血丝,落在青灰色的粗布裤腿上,晕开小小的红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