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贴遍江南的谋反信 那艘乌篷船不远不近跟着,像悬在脊梁骨的冰刀,寒气渗人。 江雾越裹越浓,对面船只剩个晕开的黑影子。龙涎香混苦药味,粘在船板缝隙里,洗都洗不掉似的。 陈老鬼回头扫一眼,船桨攥得指节泛白。 “后面是慕容家的船?” 他跑了半辈子江南水道,对这膏药混龙涎的味太熟——慕容家治外伤的独门货,码头上带伤的慕容弟子身上,都是这股子冲鼻子的苦香。 金不换嗯了声,指尖捻着船板掉的碎木屑,语气淡得像水。 “不急,他们要等道歉信,信没落地,我死不了。” 他靠在船舷,盯着雾里几点晃悠的渔火,没再说话。 陈老鬼把船往更深的雾窟窿里划。这一片暗礁险滩,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。跟踪的船不敢冒进,拉开了点距离,但那股子味道,还是没散。 小船漂了半个时辰,终于蹭上了岸边破码头的青石板。 码头上只有盏歪脖子风灯,被风吹得像个醉汉,橘黄色的光在雾里扯出细条。灯下缩着个穿粗布短衣的中年汉子,怀里抱个半人高的酒坛。 “陈叔,您怎么才到?我蹲这儿快一个时辰了。” 汉子递过酒坛,陈年糯米酒的甜香混江雾潮气漫开,暂时压了船板上的龙涎苦药味。 “这位是?” 他扫过金不换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眼里带点戒备的好奇。 “自己人,信得过。” 陈老鬼接过酒坛,对着嘴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花白长须往下滴。 “找你帮个忙,抄这些,贴遍江南所有码头城门。” 他从怀里掏出折好的一叠信纸,递过去。 汉子捏着信纸展开,只扫开头两句,脸“唰”地白了,手一抖,酒坛差点砸青石板上。 “这这这……杀头的买卖!公主和武林盟主的事都敢碰?我脑袋不想要了?” “放心,查不到你头上。” 陈老鬼拍他肩膀,指尖老茧硬得像砂纸,蹭得汉子肩头发疼。 “事成之后,十两银子,够你在县城盘个小酒馆娶媳妇了。” 汉子咬下唇,盯着信纸看了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叠好塞进了粗布短衣的暗袋里。 “行,陈叔开口,我拼了。明天一早联系上下码头的兄弟,三天内,江南所有城门口、水码头全贴上。” 他冲两人拱拱手,转身钻进雾里。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,很快就被江风吞了。 金不换坐在码头上一块江水磨圆的石头上,盯着汉子消失的方向,胸口闷得慌。 他以前靠嘴皮子混江湖,也找过不少底层人办事,只觉得给钱办事天经地义,从来没算过对方要担多大风险。 现在自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,才知道把命拴在别人手里,是这种喘不上气的滋味。 他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,慢慢啃着。江风卷着潮气吹过来,麦饼软了点,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有点发涩。 三天后,道歉信真的贴遍了江南每一个城门口和水码头。 金不换躲在杭州拱宸桥边的小茶馆靠窗角落,听着茶客七嘴八舌议论,指尖敲着茶碗沿打圈。 “金不换这是彻底认怂了!诛心铺的招牌都丢了,还要投案自首求放过!” “当初吹得那么神,写必诛心,现在还不是怕了慕容家加朝廷的势力?” “哎等下,这信内容好像有点不对劲?” 穿青布短打的货郎挤在茶桌旁,手里捏张抄件,凑着桌上的油灯小声念。 “……小人一时糊涂,收了昭阳公主殿下的万两黄金,写了那封所谓的诛心帖,害死了武林盟主慕容天……” “……殿下宅心仁厚,本想饶小人一命,奈何各派掌门不依不饶,非要取小人项上人头……” “……小人自知罪孽深重,只求各派饶小人一命,让小人在青灯古佛下了此残生……” 货郎没注意,金不换捏茶碗的手顿了半秒,嘴角勾出个极淡的笑纹。 公主当初给的定金明明是一万两,懂江湖暗账规矩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数字的猫腻。 宅心仁厚四个字后,藏着四个极小的墨点,正好对应“蛇蝎心肠”的笔画。 信最后一段边栏,还压着几行蝇头小楷: - 华山派掌门收十万两银票,帮少盟主慕容彻通风报信。 - 少林方丈卖了藏经阁三本孤本,换公主的和田玉如意。 - 丐帮三长老私吞三船赈灾粮,给亲生女儿买了城南大宅院。 …… 当天下午,杭州城炸了。 华山派几个亲传弟子在茶馆门口堵了掌门,当着满街人的面要说法。 掌门支支吾吾半天,被情绪激动的弟子架回门派,关了思过崖禁闭。 少林方丈得知消息,直接关了方丈院大门,连早课都取消,只派小沙弥说偶感风寒静养。 丐帮三长老最惨,被执法弟子从家里拖到杭州最热闹的大街上。 身上挂着私吞赈灾粮的签字账本,连给女儿买宅院的地契都被翻出来,撒得满地都是。 整个江南武林乱成了粥。 各派掌门互相骂对方收了好处,弟子们分成几派打群架。 原本追杀金不换的高手,全忙着清理门户内斗,没人顾得上他了。 又过了三天,皇宫传消息。 昭阳公主勾结江湖逆党,图谋不轨,阴谋败露,被禁足冷宫,永不许出宫。 金不换坐在茶馆里,喝着刚泡的碧螺春,茶香味漫开,压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 他知道,自己暂时安全了,但藏在幕后的人,该出来收网了。 当天傍晚,茶馆客人散得差不多。一个穿玄色短衣的少年走进来,直接坐到他对面。 少年推过来一封折好的信,还有一张夹在信封里的银票。 “我家主人请金先生收着,还有句话。” 少年声音平得像死水,听不出情绪。 金不换捏起银票一角,指尖常年握笔磨的厚茧蹭过明黄绫边,粗糙得发痒。 这是皇家内库的官银票,面额两万两,普通人半张都摸不到。 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 他放下银票,语气沉了半分。 “打开信便知。” 少年起身拱拱手,转身出了茶馆,很快融进了街边的暮色里,没了踪影。 金不换撕开信封,里面是印着慕容家徽的信纸,笔锋刚劲:“多谢金先生帮我除掉老东西。” 落款慕容彻。 金不换盯着信纸上的字,嘴角慢慢漾开笑意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 原来从接过公主那一万两黄金开始,他就一直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 如今旧主子倒了,新主子终于肯现身,要收走这枚用过的棋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