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开张第一单,骂我亲娘 大靖永熙十二年,京师正阳门西角根,青石板缝沾着早市菜汁,无人要的破墙根搭起半丈宽小店。 风扯过青布幌子,歪扭墨字露出来:诛心铺。 老板金不换,原是江湖闻名第一说客。 昨天还在正阳楼请客砸乌金腰牌,泼井水当金盆洗手仪式。 今天一早就扫净破铺,支起旧八仙桌摆上笔墨纸砚,正式开业。 他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半尺长须垂胸,指尖磨笔厚茧浅黄,正擦第三遍旧柜台。 “咚”一声,门被踹开。 来人一身油光黑熊坎肩,满脸横肉挤铜铃眼,络腮胡盖过胸口,是铁掌帮现任帮主屠千刀。 他攥十两银锭砸桌,脆响震得墨锭滚圈。 “听说你昨天砸了说客腰牌,改行当写东西骂人的了?” 声音像敲破铜锣,房梁积灰掉,蜘蛛网晃不停。 金不换放下抹布,捏起银锭掂了掂,语气懒散。 “开店的规矩写在幌子上,给钱就写,写必诛心,出门概不负责。说吧,要对付谁?” “我要骂我娘!” 他往旧八仙桌旁一坐,四条腿的木头椅子发出惨叫,歪了歪。 “老太婆天天跟着管我,练铁砂掌递茶,跟兄弟喝酒抢碗砸,连帮里正事都没法办!” “十两不够。” 金不换摇头,银锭放回桌面。 “骂自己亲娘,太诛心,得加钱。” “加多少?” 屠千刀瞪眼,晃鼓囊囊钱袋,铜钱撞得叮当响。 “老子有钱,尽管说数!” “不用加钱。” 金不换突然改口,拿起狼毫笔沾松烟墨又放下。 “你带我去见见她就行,看完再写。” 破草屋在城外乱葬岗旁,周围坟包起伏,荒草随风晃。 草屋收拾得干净,门口晒半干野菜,屋檐挂红辣椒。 屠千刀的老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手指关节变形,像风干枯树枝。 听到脚步声,她抬头,眼尾皱纹能放米。 看清是屠千刀,立刻放下针线,伸手端瓦罐上温着的茶碗。 “千刀,你回来了?茶还温,喝一口润喉咙。” 屠千刀没接,梗着脖子指身后金不换。 “娘,这是我请的先生,专门过来……” “先生快进来坐。” 老母亲打断话,声音细弱如草叶,颤巍巍撑墙要搬凳子。 金不换赶紧拦住。 “老人家不用麻烦,我站着说两句话就走。” 他蹲下来,视线落在纳了一半的窄小鞋底上。 “这是给小孩缝的吧?” 老母亲捏针线的手一顿,浑浊眼睛泛起泪花,泪珠砸在布面上。 “是给我小儿子缝的。十一年前,他跟着千刀去后山练拳,千刀那时候喝了酒,失手把他推到山涧里去了……” “娘!你别说了!” 屠千刀粗嗓门抖得变调,低吼出声。 金不换没说话,起身摸出半张宣纸,狼毫笔蘸饱墨,三两下写好三行,叠好塞他手里。 “自己回去拆开看,不对再来找我。” 屠千刀攥纸,脸涨通红,转身头也不回地走。 金不换站在草屋屋檐下,乱葬岗的风带着荒草涩味。 他望着远处坟包,轻轻叹了口气,回了城里的铺子。 当天傍晚,夕阳把青布幌子染成暖红色,屠千刀又来了。 他拎着沉甸甸的蓝布包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青砖地上,结结实实磕三个响头,额头磕红了一片。 “金先生,您写的东西,我看了。” 他打开蓝布包,里面码着整整齐齐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,晃得眼晕。 金不换没碰银子,靠在旧柜台上看他。 “想通了?” “想通了。” 屠千刀抬起头,胡茬上沾着泪花,粗糙的手掌抹掉眼泪。 “我一直以为她是闲不住管我,是记恨我误杀弟弟,天天闹。原来她是怕我喝多酒,忘了十一年前的事,再失手打死人。您的字,戳进我心里去了。” 他把布包往金不换手里塞。 “这是谢礼,我以后滴酒不沾,好好陪她,再也不惹她生气。” 屠千刀走后,金不换把银子锁进墙角木柜。 回头看见桌上半张余下的宣纸,想起刚才写的三行字,忍不住念: “酒入愁肠愁更愁,山涧冤魂永不休。 慈母手中线未断,铁掌难护小儿头。” 刚把笔搁回笔架,店门又被轻轻推开。 来人穿洗得发灰的僧袍,攥着磨亮的佛珠,皱纹深得像黄土坡沟壑,是峨眉静云师太。 她走路极轻,到八仙桌前,掏出叠得整齐的五百两银票,推到金不换面前。 “金先生,我要你帮我诛自己的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