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龙涎香露合谋局 金不换蜷在窄小的浅洞里,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。 两种味道撞在一起,答案已经明明白白——宫里的昭阳和武林的慕容彻,早就合流,追到这儿了。 脚步声停在浅洞上方的草丛边,拨草的沙沙声顺着洞缝钻进来,龙涎香混着膏药味,熏得他鼻子发痒。 “师父说那老东西肯定躲附近,破庙门敞着,荒草踩倒一大片,绝对没跑远。” 刚硬的语气,带着华山弟子特有的狠劲。 “师兄,抓到他真有万两黄金赏?够咱们快活一辈子了!” 尖细的声音里,贪意都要溢出来。 万两黄金的悬赏,够整个华山派三年开销,难怪这群人拼了命往这儿找。 金不换把肺里的气再挤出去小半分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半点儿动静都不敢出。 “公主说了,活口留着净添乱,直接杀。” 年轻男子压着声音,警告意味十足。 “诛心帖到底写了啥?能把天下第一的慕容天活活气死?” 尖细声音按捺不住好奇,追着问了一句。 “我哪晓得?” 年轻男子蹲下来,草叶被他拨得哗啦响,指尖已经扫到了洞口挡着的乱草。 “听我师叔说,公主早跟慕容少盟主勾上了,那俩想篡位很久了——慕容少盟主当盟主,公主掌武林,先弄死慕容天。” 一片碎草叶飘进洞里,落在金不换的鞋尖上。 “这算盘打得真精!金不换就是个替死鬼,杀了盟主脏水全泼他身上,公主清理‘凶手’笼络各派,少盟主顺利上位,双赢!” 炭笔硌得掌心生疼,金不换指节绷得咯吱响,血珠从破口渗出来,洇透了怀里小本子的纸边。 原来从接下那一万两黄金开始,他就是别人棋盘上用完就扔的棋子,最后还得背上弑盟主的千古骂名。他见过太多这般借刀杀人的把戏,临到金盆洗手,自己反倒成了那把刀。 “咱们这么帮他们,有什么好处?” 尖细声音转了话头。 “当然有!” 年轻男子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。 “师父揣了慕容彻十万两银票,少林那老和尚也拿了公主的赏赐。谁要是敢反水,公主就把黑料全抖出去,让他在江湖上根本站不住脚!” 风顺着洞口吹进来,带着荒草的湿气,金不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喉结蹭过身旁的干草。 “沙沙——” 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草坡上格外扎耳。 “谁在那里?” 长剑出鞘的脆响划破空气,剑刃往草丛里乱劈,草叶接连被削断,脆响不断。 金不换趁机把小本子塞回怀里,猫着腰从浅洞另一头钻出来,往江边疯跑。 “抓住他!别让他跑了!” 喝声在身后炸开,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 树枝刮破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胳膊上拉出一道道血痕,他浑然不觉,只拼命往前冲。 前几日的雨把土地泡得松软,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半寸,金不换喘着粗气奔到江边时,胸口已经闷得发疼。 滔滔江水拍着岸边礁石,隆隆声响震得脚下发颤。 前有横江挡路,后有追兵已经踏进树林,脚步声清晰可闻。 金不换背靠着冰冷的江石,摸出随身带的纸笔,抬眼看向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两人。 两个华山弟子持剑站定,剑尖稳稳对着他的方向。 年轻男子扯了扯嘴角:“金不换,你跑不动了吧?今天就是你的死期。” 金不换握着笔的手垂在身侧,目光扫过两人绷紧的手腕,开口说道。 “你们不想拿全赏?” 年轻男子皱起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 “公主要的不只是我的人头,她要我亲笔写的认罪书,坐实弑盟主的名头。” 金不换指尖蹭了蹭宣纸,语气平淡。 “我给你们写好认罪书,再死也不迟。不然你们杀了我,拿不到认罪书,公主会给你们全赏?” 年轻男子和师弟对视一眼,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犹豫。 金不换没催,就靠着江石站着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涨潮的江水里,随着浪纹轻轻晃。 片刻后,年轻男子往后退了半步,剑尖依旧没放下。 “快点写,敢耍花招,我立刻刺穿你的喉咙。” 金不换点点头,提笔蘸了墨,指尖其实已经渗了汗。 他低头落墨,第一个字就是“道”,笔速不快,每一笔都写得清晰。 江水拍着礁石,一遍又一遍,浪声裹着夕阳的热气,漫过整个江岸。 年轻男子的耐心渐渐磨没,往前跨了一步,长剑几乎贴到金不换的喉咙。 “写完了没有?再拖——” “写完了。” 金不换抬手拿纸,举到两人面前。 “拿回去给公主,她要的认罪书,我写好了。” 年轻男子接过信扫了一眼,纸上全是软乎乎的认错话,没看出半分异常,不由得松了口气。 “没想到你倒是识相。”他把信塞进怀里,给师弟使了个眼色,“捆起来,咱们回去领赏。” 师弟收了剑,伸手就要往金不换腕上捆绳索。 就在这时,左侧林子里飞出两粒石子,精准砸中两人手腕。 两人吃痛,长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礁石上。 江面上本来就飘着一艘黑篷渔船,刚才一直躲在江湾雾里,这时才慢慢滑出来,贴着水面跑得飞快,像只钻雾的水鸟。 船篷掀开一道缝,握桨的灰衫老人开口喊: “小伙子,快上船!” 金不换趁机往前一冲,几步踩进浅水里,手脚并用地爬上去。 两个华山弟子反应过来,摸出腰间的箭就射,箭擦着船篷钉进木板,箭尾还在晃。 老人用力划动船桨,小船顺流而下,眨眼就飘出了十几丈。 金不换趴在船板上大口喘气,冲岸边扬声说: “告诉昭阳公主,完整版的道歉信,她迟早会收到。” 两个弟子站在岸边跳脚大骂,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拐进弯道,没了影子。 老人递过一碗水,碗沿还带着体温。 金不换接过喝了一口,温的,带点江水淡淡的甜。 他缓了好一会儿,呼吸才稳下来,抬头看向老人,开口问道。 “前辈是?” “江边打鱼的,姓陈,旁人都叫我陈老鬼。” 老人划着船,语气淡得像江上的风。 “我在这一片打鱼几十年,哪片湾子里藏人,哪片水急,门儿清。刚才就看见你们追过来,本来想躲着,听见你们说慕容天,才想着搭把手。” 他顿了顿,露出左脸颊一道浅浅的刀疤:“我儿子当年就是玄剑门的弟子,死在慕容天刀下。诛心帖把慕容天的事抖出来,我谢你还来不及。” 金不换点点头,松了口气,歇够了才摸出怀里折得整整齐齐的小本子,递了过去。 “多谢前辈出手相救,我有件事,想麻烦你。” 陈老鬼接过本子翻了两页,船桨顿了顿,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 本子里记着昭阳公主和慕容彻勾结的阴谋,还有收受好处的各派长老名单,桩桩件件全是能掀翻整个江湖的黑料。 “你要我把这些抄出去,贴遍江南的码头城门?” “是。”金不换靠在船板上,望着天边沉下去的夕阳,“只有把水搅浑,我才能活,那些屈死的人,也才能讨个说法。” 陈老鬼沉默片刻,把本子塞进自己怀里,用力划了一下船桨。 “行,我帮你。我在江南各码头都有旧友,都是受过慕容天苦的,抄个百八十份不难。” “但你得答应我,事成之后立刻走,别留在江南是非地。” 金不换点点头,应了下来。 小船顺流而下,浪头轻轻晃着船身,船篷上的黑布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远处慢慢沉下去的赤红夕阳。 金不换指尖还留着墨汁的凉意,靠着船板闭眼歇气,江边风大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 没歇多久,他忽然听见身后江面传来轻轻的水响。 不是浪拍船板的声音,是船桨划水的动静,不快不慢,正好跟他们这艘船保持着距离。 隔着薄薄的江雾,看不清对面船的样子,只看见一点一点的乌篷顶,跟着水浪起伏。 风顺着水吹过来,那股味道飘了过来,混着江水的潮气,缠上了船篷。 那味道金不换再熟悉不过,是宫里贵人用的龙涎香,混着慕容家独门膏药的苦气,一点一点往他衣领里钻。 那艘乌篷船不远不近,就这么跟着,像悬在身后的一把刀,随时都会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