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万金买帖诛盟主 轿中人没出声,只有一股龙涎香的味道顺着晚风飘进铺子里,混着墨香,格外刺人。 红漆描金锦盒撂在旧八仙桌上,夜风刮得油灯芯跳个不停,盒盖上朱红御印的光,晃得金不换半尺长须泛着冷光。 金不换捏起银票一角,指尖的磨笔厚茧蹭过明黄绫边,有些扎手。皇家内库的银票,普通人半张都拿不出来。 “你家主子是谁?” 他放下银票,语气沉了半分。龙涎香太冲,盖过了墨香里的松烟味,熏得人忍不住皱鼻子。 “主子说,掀帘您便知。” 宫女退到软轿旁,掀开黑轿帘一道缝。轿子里坐着个穿素白宫装的女子,挽着松松的垂云髻,只有一支银步摇斜插着。 她说话软得像化不开的糖,细得仿佛能被风吹走。 “金先生的诛心铺,我早有耳闻。” 宫女递上绣梅的丝帕,她随手擦了擦嘴角。 “铁掌帮屠千刀藏私卖鸦片的事被你戳破,如今已被罢了帮主圈禁。静云师太藏了三十年私情,卸了掌门下山,再也没脸回来。江南沈万钱坑杀亲弟夺家产,现在整个江南商界都不理他,连大门都不敢出。” “你的本事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 金不换扫她两眼,一眼就看出那双软乎乎的眼睛里,裹着根看不见的硬刺。 “原来是昭阳公主殿下。” 他微微弯腰行礼,语气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懒散。当朝皇帝的亲妹妹,确实能拿得出这一万两皇家银票。 “慕容天把持武林三十年,表面是正道泰山北斗,背地里贪权贪财,黑料一堆,还不听朝廷调度。” 她手指敲敲轿壁,银步摇上的小铃叮铃一响,声音软得能裹住石头。 “他势力遍布武林,朝廷直接动手怕激起哗变,实在投鼠忌器。我出一万两定金,请你写一篇诛心帖,把他的黑料全戳破。事成之后,再付一万两。” 两万两银子,足够金不换在京郊买十座大宅子,后半辈子躺着吃喝都够。 “写帖子容易,惹祸更容易。” 金不换捏着银票边角慢慢摩挲,指尖的茧蹭得纸页沙沙响。 “慕容天武功天下第一,整个正道都捧着他。我把黑料捅出去,武林人都得找我麻烦,我一介书生,连菜刀都拿不稳,怎么挡?” “有我在,没人敢动你。事成之后,给你一块宫内腰牌,就算出了事,也能靠皇家身份脱身。” 金不换指尖顿了顿,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前后关节,最后点了头。他早年行走江湖攒下不少人脉,这些年开店,各地旧相识也常有书信往来,关于慕容天的黑料线索,早就在他脑子里记着。 “定金收下。我需要三天整理材料,保证每一件事都有根有据,不砸我诛心铺的招牌。” “好。” 公主点点头,宫女落下轿帘。黑色软轿悄无声息地离开,长街上的月光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清。 木柜里躺着不少碎银和旧银票,金不换把这张皇家银票塞去最底下,锁好木柜,吹灭灯关了门,整个人没入沉沉黑夜里。 第一天凌晨,天还蒙着灰,金不换就出了城门往白云观走。 半路上撞见慕容天手下的巡山弟子,拦着他盘查了小半个时辰。金不换只说自己是去观里求签的穷书生,掏出几文钱塞过去,才好不容易脱身。 当年被少林打发下山的老和尚,早在半年前就云游到了这里,帮观里整理藏经。他把五十两碎银塞给老和尚,对方拉着他关上门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 “十年前,慕容天以切磋名义进少林藏经阁,偷了半部《易筋经》。打伤拦路的弟子,那弟子腰断了瘫到现在,少林只给几两银子,连句软话都没有。方丈怕丢面子怕开战,压着没敢声张。” 金不换把这话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,没多留,当天绕了两条山路才回铺子里。 第二天,京城里来了个送菜的乡下人,挑着一担青菜进城门,特意绕到诛心铺歇脚。 这人就是玄剑门幸存的那个年轻弟子,早在半个月前,金不换就托同乡带信叫他来京,一直藏在城外的庄子里。对方怕被慕容天的人盯上,整整三天不敢生火做饭,饿了只敢啃冷窝窝头。 看见银元宝和金不换提前托人带去的师门信物,年轻人的眼泪当场砸在泥地上,砸出好几个小坑。 “慕容天看上我们门派的《凝血掌》,硬说我们勾结魔教,带正道人马杀上山,七十多口全死了,连三岁娃都没留。掌谱被他拿走,对外说是剿魔缴获的战利品,他才是真正的强盗杀人犯!” 年轻人攥着银元宝,指甲掐得掌肉翻红,指缝都渗了血。金不换记下他说的所有细节,留下银子,安排人送他走小路去北边的小镇暂避,连夜绕了远路回了铺。 第三天,约定的时间到了,人却没见踪影。 金不换等到太阳斜过屋脊,才看见慕容天被赶出来的新宠小妾,头发散乱着从巷口奔进来,半边袖子都被血浸透——她是打晕了看门的丫鬟才跑出来的。 她一进门就蹲在地上哭,眼泪混着妆水流了一脸。 “我是当年被灭门的震远镖副总镖头的女儿,父亲被杀,镖局红货被抢,我自己也被他强抢做妾。刚进门三月就玩腻,送给手下舵主,我敢反抗,他就要杀我奶娘一家。” 她从发髻里掏出半张揉皱的字条,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慕容天这些年收受贿赂的账目藏处。 “我偷偷抄的,就想让全天下看看,这位正道盟主到底是什么真面目!” 三天里,金不换只见了这三个早就在附近等着的人,核对了每个细节,标清楚日期、地点、人证,所有线索严丝合缝。 回到前堂,他铺开八尺白宣,蘸饱浓墨,把偷易筋经、灭门抢掌谱、受贿、强抢民女的事,一件一件写得明明白白。 末尾盖上诛心铺的朱砂印,卷成轴,交给公主提前等在这里的侍卫。 “帖子都准备好了,按你们说的,送慕容天手里。” 侍卫接过卷轴,拱手转身就走,没多留一句话。 金不换倒了一杯冷茶,坐在旧八仙桌旁,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。他提前留了副本,把所有黑料多抄了一份藏在城外破庙,就算出事,也还有转圜余地。 他当然清楚,这封帖子送出去,定然会掀起一场大浪。慕容天极好脸面,被当众戳穿这么多黑料,就算朝廷不动手,江湖上也站不住脚了。 这符合诛心铺“言语诛心,字字有凭”的规矩。 他没想到,事情来得这么快。 三天后的清晨,太阳刚爬过城墙顶,长街上就传来整齐的官差脚步声。 金不换打开店门,领头的穿绯色官服,手里的海捕文书盖着刺眼的朱红御印。 “金不换,勾结乱党,害死武林盟主慕容天,跟我们回衙门领罪!” 金不换捏着门把的手紧了紧,后背慢慢贴住冰冷的柜台木板。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是颗棋子。 昭阳公主要的从来不是慕容天身败名裂,是他死,还要把杀人的罪名,明明白白扣在自己头上。 没等他开口,街尾就冲来几个便装的武林人士,喊着“为盟主报仇”,挥着刀就朝他砍过来。 官差们站在两侧,既不拦也不躲,明摆着就是坐视不管。 金不换眼角扫过,转角的阴影里,站着个穿正道服饰的俊朗青年。他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,只有领口露出一点绣着慕容家纹的月白锦边。 风卷着街上的尘土吹过去,青年腰间悬着的官制象牙牌,露出来小半块,反射的阳光晃过金不换的眼,又很快隐回了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