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诛心帖出,盟主暴毙亡命逃
第4章 诛心帖出,盟主暴毙亡命逃

转角阴影里的那点月白锦边,随着尘土卷起又隐没,金不换已经把所有关节串了起来。

没等他再想,挥刀的汉子已经冲到了门槛前。

刀锋劈在朱红门板上,细碎木屑溅上了金不换的裤脚。

两侧的官差果然一动不动,摆明了要坐看他被武林人当场斩杀。

金不换收回目光,转身撞向侧边的柴房木门。这扇门年久失修,榫头早松了,被他一撞就哗啦散架,木片落了满地。

柴房堆着齐肩高的劈柴,角落那个狗洞是他半年前就挖好的。诛心铺的生意做开后,他早给自己留了后路。

狗洞通往后院矮墙,翻过去就是西角城根外的乱葬岗,荒坟遍野人迹罕至,是最好的藏身地。

金不换猫腰钻出去,追来的汉子一脚踢翻劈柴堆,滚落的木柴刚好挡住了洞口大半视线。

他连滚带爬翻出矮墙,后脊梁蹭过墙头的碎瓦片,划开一道长口子,热辣辣地疼,却不敢停下脚步。

沿着乱葬岗踩出来的野路,他闷头往城外跑。

直到太阳爬到头顶,京师的箭楼彻底消失在身后,他才找了块半截破墓碑坐下喘气。

胸口剧烈起伏,肺里像灌了一桶黄沙,每吸一口气都干得发疼。

他掏出怀里皱巴巴的油纸包,里面是前一天剩下的两个凉硬烧饼。

咬一口硌得腮帮子发酸,面饼卡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。

乱葬岗深处,那座塌了半扇殿的破庙里,隐约飘出了木鱼声。

金不换顿住脚步,想起空尘大师云游正好落脚在此。早年两人有过一面之缘,空尘性子敦厚,不会卖了他。

他把啃了一半的烧饼塞回油纸包,拍掉裤腿上的土,顺着木鱼声往破庙走。

破庙的山门早塌了,院里的荒草漫过膝盖。

空尘听见脚步声,从佛龛后探出头,见是他也没惊讶,转身进了后厨,端出一碗熬得稠稠的小米热粥。

“街上早传开了。慕容天三天前收了你那封诛心帖,当晚就死在了盟主府的书房。”

空尘把粥碗放在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听说他本就有头风的老毛病,看完帖子急火攻心,当场就没了气。死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桌上的帖子,手里半盏凉茶都捏凉透了。”

金不换握着粗陶碗的手微微一颤,滚热的粥水溅出来,落在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,晕开一片浅褐色的污渍。

他原本只接了昭阳公主的单子,要让慕容天身败名裂,半个字都没提要他性命,怎么到最后就成了他金不换害死了盟主?

他开诛心铺,明明守着规矩,只接言语整人的单子,从不碰杀人取命的活。这次也一样,不过是把慕容天戴了三十年的假面撕下来,让他丢了盟主之位没法再作恶,怎么就把人逼死了?

空尘叹了口气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递过来。

“有人连夜抄了几十份,贴遍了京城四门。我今早进城化缘,撕了一张回来,想着你总能用得上,你自己看吧。”

金不换接过草纸,上面的罪状每一个字,全是他三天熬了一夜写出来的,每一笔都精准戳在慕容天最痛的地方:

武林盟主慕容天,号“天剑尊者”,自诩正道泰山北斗三十年,实则男盗女娼,坏事做尽。

其一,偷抄少林藏经阁半部《易筋经》,藏于盟主府密道,打伤拦阻弟子致其终身瘫痪,压下此事未还;

其二,灭玄剑门满门七十余口,强夺《凝血掌》谱,对外谎称剿魔缴获,侵占全部产业;

其三,灭震远镖局满门,强抢副总镖头之女为妾,事泄后送人手下,杀人灭口;

其四,勾结沿海海盗,截杀过往商船,私吞大半财物,分给少林武当不过十之一二;

其五,纳结拜兄弟十六岁女儿为妾,因对方父亲反对,打断双腿扔去乱葬岗喂野狗。

种种恶行,罄竹难书。今日我金不换以诛心铺之名,将其罪状公之于众,望江湖同道共讨之!

落款“诛心铺金不换”七个字,每一笔都带着锋棱。

空尘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,出声点破:“慕容天极好脸面,年轻时有人私下说他一句坏话,他都能把人家赶出方圆十里。如今你把他三十年藏的脏东西全抖出来,他哪里受得住?”

金不换放下草纸,指尖沾了细碎的草絮,半天没说话。

早年他做说客,靠着一张嘴一支笔,扳倒过多少人?他总说金盆洗手,以后只拆穿伪君子的假面,再也不随便害人性命。

没想到第一次接这么大的单子,还是出了事。他只是想诛心,怎么就成了杀人?

原来这么多年过去,他手里这支笔,还是能轻易要了人的命。

更可气的是,昭阳公主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这一步——慕容天好面子,看到帖子必然急火攻心,她借他的笔杀了人,再把罪名扣在他头上,借朝廷的手除掉替罪羊,顺便帮慕容彻扫清上位的障碍,真是一举三得。

他早该想到,昭阳公主出手,怎么可能只图一个身败名裂。

那股惊怒交加的情绪堵在胸口,像浸了冰的棉絮,塞得他喘不过气。对慕容天的死,他不是全然无辜——毕竟那封帖子字字诛心,是从他笔下写出来的。

这份愧疚,从心底翻上来,缠得他指尖都发僵。他盯着鞋尖上的泥点,坐了足足一刻钟,那阵翻涌的惊涛才慢慢沉了下去。

他清楚,再愧疚也挽不回人命。躲在这里,不仅救不了自己,还要连累空尘。

躲是躲不过的,与其拖累别人,不如趁早找活路。

“我知道了,谢谢大师收留。”

他放下粥碗,起身往庙外走。

空尘在身后喊住他:“外面到处是抓你的人,官差和慕容家弟子把住了所有出城路口,出去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
“总不能躲在这里拖累你。官府抓不到我,转头就能给你扣个包庇犯人的罪名,我已经欠了一条命,不能再拉你垫背。”

金不换停在庙门口,半个身子晒在太阳底下。

“我往南边去,早年在江南认识几个旧人,总能找到容身的地方。”

他抬步跨出庙门,沿着荒草盖没的小路往南走。路边的野酸枣树挂着青果,枝桠刮过长衫,扯出一道道破口,他浑然不觉。

刚走出去二里地,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,踏在黄土路上震得地面发颤。

他赶紧滚进路边的排水沟,抬头一看,几个穿绯色官服的差役正骑马往破庙方向赶,马蹄溅起的黄土遮了半片太阳。

金不换赶紧钻进路边齐腰深的荒草丛,扒开乱草往最深处缩,刚好看见早年野兽刨出来的浅洞,刚好能容下一个人。

他蜷着身子蹲在洞里,屏住呼吸,听着马蹄声从草丛边靠近又远去,心脏咚咚直撞肋骨。

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,他才敢慢慢探出头透气。

黄土路上留着清晰的马蹄印,马蹄铁侧面刻着小小的内务府标记——只有宫里出来的人,才会打这种特制印记。

金不换从怀里摸出随身的小本子,用炭笔歪歪扭扭记下这笔账:马蹄带内务府印记,昭阳的人,查到破庙。

刚折好本子塞进怀里,草丛另一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。

那声音不快,一步一步踩着草叶,沙沙作响。明显是故意放轻了脚步,不想惊动洞里的人。

风顺着草叶缝吹过来,金不换闻到一点淡淡的龙涎香。那是只有宫里贵人才用得起的香,偏偏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慕容家独门膏药味。

两种完全不该凑在一起的味道,顺着风钻进他的鼻腔,连带着草叶的湿气都凉得刺骨,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。